幸存者的纪念

第6版()
专栏:征文选登

幸存者的纪念
钱江
丙辰清明前后,我正在广东从化养病。这年,天特别冷,连这个不下雪的地方也下了雪,不久,又刮了台风,当年荔枝一个不结。风不调,雨不顺,越发令人觉得国不泰,民不安,心情格外的沉重。这时,从北京传来了天安门广场上的消息,花海诗潮,象寒冷中燃起的烈火,给人带来了温暖。我发现,那些跟随毛主席、周总理南征北战的老干部们露出了笑容,饭厅里气氛热烈,言谈话语之间常常带有笑声。这是一月上旬总理去世以来所没有过的。
人们对总理的怀念象海,风涛不息的大海。
我得的是心脏病,是在总理的关照下和老一辈革命家的关怀下,到从化来治疗的。总理不幸去世,我的心好象已被撕裂,病情日见沉重,什么时候能把病治好,连我自己也感到渺茫。我常常怀念总理,耳边时时响起他老人家的谆谆教诲。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,是党和周总理亲手抚育我成长的,把我培养成一个共产党员,一个电影工作者。几十年来,总理对牺牲的战友的那种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,对烈士后代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培养,使我终生难忘。
我的父母都是第一次国内战争时期的共产党员。父亲钱壮飞曾打入敌人内部,任国民党中央统计局局长徐恩曾的机要秘书。一九三○年,一个叛徒出卖我党中央在上海的负责人的地址等机密。正常的地下联络方法已经不能及时传递这个消息,我父亲急忙从南京直赴上海,和李克农、胡北风同志一起设法向党中央作了报告,使党的组织和周恩来同志等负责人得以安全转移。我父亲于一九三一年到中央苏区,后来跟随毛主席长征,参加过遵义会议的保卫工作。一九三五年三月,在贵州息烽县沙土镇附近光荣牺牲。
一九三一年一月,父亲匆匆离开南京之后,我就开始了流浪的生活。党一直在想方设法寻找我们。后来,周总理派李克农同志终于在重庆找到我们。我和弟弟第一次见到了敬爱的周恩来同志,就象孤儿见到了亲娘。总理爱抚地说:“以后,你们就叫我周伯伯。”不久,总理派人把我和其他同志一起送到革命圣地延安。我进了鲁迅艺术学院美术系和延安电影团学习和工作。总理经常从重庆回延安向党中央汇报工作。每次回延安,都叫我去看他。当时延安条件十分艰难,总理从重庆给我带来物理、无线电和其他自然科学的书,让我好好学习。最使我难忘的是,有一次,总理送给我一本小说,亲笔题了字:“这本书我看过,现在送给你。一个青年人要跟上时代的步伐,要有革命的理想,要把一生的精力献给革命。”几十年来,总理的教诲一直铭刻在我心头,鼓舞我不断前进。
一九四六年,总理让我和爱人、弟弟去国民党统治区开展工作。我们刚到重庆,总理和邓颖超同志就接见了我母亲和我全家,地点在曾家岩五十号。就在这次见面的时候,总理对我母亲说:“你多次托我打听钱壮飞同志的情况,我都没说,钱壮飞同志早已光荣牺牲了。他的牺牲是为党,为革命,人民和党是不会忘记他的。”母亲悲痛得哭了起来。总理说:“你别难过。你还有任务……革命总是会有牺牲的。我们是幸存者,只要有一口气,就要为党工作。”总理是这样说的,也是这样做的,他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息。
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早上,从广播里听到总理去世的消息时,我悲伤得晕过去了。我再三请求回北京向他老人家的遗体告别,可是“四人帮”在文化部的亲信就是不准。我希望和同志们一起在十里长街上送送总理,就连这也不可能啊!我和几个老干部只好采集了野花,做了花圈,对着祖国的青山、绿水、大地、森林致哀。天地虽大,那能容得下我们的哀思,还有和哀思一样多的忧虑啊!
清明前几天,突然从北京来了一位“钦差大臣”——于会泳的亲密伙伴。他装得笑容可掬,礼贤下士,但是,让人觉得不是我们党的干部,而是舞台上的“王子”。一九七五年,他们一伙“围剿”影片《海霞》,我们交过手。尽管毛主席、周总理看到我和谢铁骊同志的申诉信以后,委托邓小平同志主持政治局会议,审看了《海霞》,并决定通过上映,他们一伙并不甘心。客套了几句后,那个钦差大臣便问起中央政治局审看影片《海霞》时,邓小平同志讲了些什么,追问谢铁骊同志和我给主席写信,是怎么递上去的。还威胁说,如果自己不说,别人交代了就被动了,等等。这位钦差大臣一面装着很关心的样子说:“好好养病,有什么困难尽管说。”可一转身便凶相毕露地告诉医疗部门负责人:“钱江和谢铁骊反江青,以后北影要他回去参加运动,你们不要阻拦。”他走以后,我心里一直很不平静。他的来意十分清楚,他们那一伙的矛头所向也是十分明显。总理虽然去世了,他们还是要反的,因为周恩来这个名字的存在,周总理在人民群众中的崇高威望,对他们梦想篡夺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是最大的障碍。他们就是要把种桃子的人打下去,把桃子攫为己有。
在那些日子里,有的平时不写诗的同志,写诗了;我平时不搞雕刻,也刻起来了。我找到一些黄杨树根,根据其形状、纹理,刻了大小不同、姿态不一的“猴子偷桃”。刻得并不好,可同志们喜欢,刻一个拿走一个。他们翻过来、倒过去地欣赏,大家嘴里不说什么,心领神会。同志们喜欢,我也高兴,自己也留下一个作为纪念,现在还摆在书房里。
四月六日早上,我们正在饭厅里吃饭,传来了“四人帮”在四月五日晚上血腥镇压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的革命群众的消息,饭厅顿时喧闹起来。那些跟随毛主席、周总理南征北战的老同志愤怒了,所有在场的同志都愤怒了,我也愤怒了。我当时唯一能够做的,而且乐于做的,只有一件事,就是继续雕刻“猴子偷桃”。
我的病经常发作,一晕过去就要输氧抢救。一些老同志叮嘱我不要回北京,好好在从化养病,因为斗争是长期的。但是,我还是在医生的陪同下,带着氧气筒飞回北京。一回来,文化部给我规定了三条:不准回家,不准转院,不准转外地。我想起总理对我的关怀,想起那帮人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,心里怎么能不激动翻腾!在我的病情日益严重的时候,他们还准备十月十二日召开文化部大会,把一些同志,其中有谢铁骊同志(他患严重眼病,有失明的可能)和我,拉上台去批斗。就在他们预定批斗日期的前六天——十月六日,以华国锋同志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“四人帮”,人民胜利了,党胜利了,我们也得救了。
如今,每当看到书房里“猴子偷桃”的雕刻时,我就想起丙辰清明前后风风雨雨的日子,就想起总理的关怀和教育。为了保卫革命前辈流血牺牲换来的胜利果实,为了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强国,我将牢牢记住周总理的教诲,并把它作为行动指南:“我们是幸存者,只要有一口气,就要为党工作。”